来再看刚才那首温庭筠的《菩萨蛮》:“懒起画蛾眉。”“蛾眉”,是具有中国文化背景的一个语码。我说“蛾眉”是语码,并不是由于《离骚》里用了一次“众女嫉余之蛾眉兮”,它就成了语码,是因为用照镜画眉来作托喻,在中国文学中已形成一个传统。李商隐有一首《无题》诗说:“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他写的是什么?他写的是一个才人志士的成长。对镜画眉,从镜子里看到你自己,这是对自我的一个反思和觉醒。这个女孩子八岁已有了对自己才志的觉醒,十岁有了对理想和抱负的追寻,并为此而从早到晚地学习,但是她想到自己还没有一个许身的对象,就为此而流下泪来。唐代的读书人要想为自己的才志找一个出路是很难的,因为他只能通过科举的考试,只能等待别人的欣赏和任用,这情况和女子的等待许身给一个人是一样的。所以你看,这照镜画眉含有多少象征的意义!
“懒起”,也成为有托喻xìng的一个语码,唐朝诗人杜荀鹤有一首诗说:“早被婵娟误,yù妆临镜慵。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天生丽质难自弃,如果你许身给一个不该许的人,你一辈子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就断送了。但是,那些正在走红得宠的人,果然是因为才志美好吗?不是。是因为他们会吹牛拍马,是因为他们会走后门送红包。所谓“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美好的事物没有人欣赏,怎能不“yù妆临镜慵”呢?当然,一个人最需要的是完成自己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如果你非得等别人的欣赏和任用,这是有待于外,有求于人,难道别人不肯定你,你就没有价值了吗?在这点上,陶渊明就高人一筹。他说:“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但是一般人很难达到陶渊明那样的境界,所以就因为“承恩不在貌”而“yù妆临镜慵”,也就是“懒起画蛾眉”了。可是要注意:“懒”,并不是不画了,而是“弄妆梳洗迟”。这个“弄”字,同时也隐藏着一种精神上的境界,她不是像杜甫在《北征》诗中所写的他的小女儿那样,“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胡乱涂抹,而是十分仔细,十分珍重,尽量化妆得更精致更完美。既然没有人欣赏为什么还要画?要知道,“兰生空谷,不为无人而不芳”,“葵藿倾太阳,物xìng固莫夺”,这种追求完美的要好之心实在是才人志士的一种本xìng,也就是屈原在《离骚》里所说的“余独好修以为常”。现在我们就可以知道,张惠言从温庭筠写美女爱情的词里看到《离骚》的比兴寄托不是没有原因的。
再就西方接受美学而言,一篇文学作品如果没有读者来领受,就只是一件没有生命、没有意义和价值的“艺术的成品”(artifact)。只有在读者对它有了感受,受到启发之后,它才有了生命,有了意义和价值,成为“美学的客体”(aesthetic object)。但是,由于读者的修养、文化背景各不相同,对同一作品的感受也不相同。西方还有一个学派叫“诠释学”(Hecomneutics),一般而言,大家都主张追寻作者的原意,但诠释到后来才知道,原来任何一个人的解释都带着自己的色彩和文化背景。既然如此,张惠言认为“照花”四句有《离骚》“初服”的意思,那就是张惠言对温庭筠词的诠释,为什么不可以呢?当然,张惠言这种以比兴寄托说词的方法也有缺点,那就是拘狭。尽管他运用了文化背景的联想,但他的比附非得落实到政教上不可,有时就显得牵强附会,很不自然。
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张惠言所用的带有政教意味的、比兴寄托的方法本来是中国古老的传统,可是能够为他作证明,说他可以这样联想的,却是一些西方的新理论。
我们再来看王国维的说词方式。王国维说南唐中主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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