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 43 章(第2/4页)  红蕖留梦:叶嘉莹谈诗忆往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造成了他们的词的境界的不同,他们的潜意识在不知不觉之中流露到作品里,就形成了词的一种“言外之意”。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他说词这种文学体式是“要眇宜修”,“要眇宜修”出自《楚辞九歌湘君》“美要眇兮宜修”,是说湘水之神具有一种要眇宜修的美,“要眇宜修”是一种纤细幽微的女xìng美。“诗之境阔”,是说诗所表达的内容无所不包,而词一般只是写景抒情。“词之言长”,不是说词的篇幅长,而是说词的韵味悠长,给人长久悠远的联想和回味。这就是说,一定要有言外的意味,能够引起人的感发和联想,那才是好词。也正是由于词有言外之意,所以引起了后人的许多不同的看法。我认为,后人不同的看法主要可以分为两大派别:一个是张惠言《词选》的说词方式,一个就是王国维《人间词话》的说词方式。

    张惠言是主张以比兴寄托说词的,温庭筠有一组很有名的《菩萨蛮》,张惠言就认为它们都有寄托。其中第一首是: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yù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jiāo相映。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张惠言说,这一首词里边的“照花”四句有《离骚》“初服”之意。屈原的《离骚》是叙述他自己“信而见疑,忠而被谤”之遭遇的作品,而温庭筠是写一个女子簪花照镜。温庭筠的词果真有屈原《离骚》的意思吗?这不能不令人怀疑,于是就有别的学者出来反对了。王国维就说:“固哉,皋文(张惠言之字)之为词也。飞卿《菩萨蛮》、永叔《蝶恋花》、子瞻《卜算子》,皆兴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罗织。”

    可是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因为王国维在他的《人间词话》里也曾说过:“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这“众芳芜秽,美人迟暮”是哪里的句子?正是屈原《离骚》里的句子!王国维既然反对张惠言用《离骚》来解释温庭筠的词,为什么他自己也用《离骚》来解释南唐中主李的词呢?他们的这些说法到底有没有根据?能不能成立呢?

    中国旧传统的说诗人,他们的长处是对诗有很深的体会和感受,能够掌握它的感发生命的源泉,而缺点是他们缺少有逻辑、有系统的科学理论上的说明。中国在很早就有“比兴”的说法。如果单从诗的创作而言,比,是你的内心先有一种情感,然后再找一个外物来比,它是由心及物的;兴,是先有外物,然后引起你内心的感动,它是由物及心的。这种心与物相感的关系,实在是一切意识活动的根源。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前夕,德国兴起了现象学的哲学,现象学所研究的,既不是单纯的主体,也不是单纯的客体,而是在主体向客体投shè的意向xìng活动中,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相互关系。我们中国古老的比兴之说,所讲的也正是心与物的关系,在这一点上,它与西方的现象学是相吻合的,而如果把“比”与“兴”的两种感发方式引用到中国说词的传统中来看,张惠言的说词方法该是属于“比”的方法,而王国维的说词方法该是属于“兴”的方法。

    西方近代文学理论中有一个重要理论叫“符号学”(Semiotics)。符号学家认为,人类不仅用符号来jiāo流信息,而且也被符号所控制。也就是说,由于联想的作用,在作品中存在一个具有相同历史文化背景的符号体系,这个系统中的某些“语码”,能够使人产生某种固定方向的联想。当然,这个系统必须在说话人和受话人双方都掌握相当一致的语言符码时,才能够充分实现信息的jiāo流。这种理论,与中国历史悠久的传统文化是有所暗合的。

    那么,我们回过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