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太太最近几天没来,你没看出来?!那老‘齁吧’也真他妈的邪行!捣鼓了一辈子也没弄出一个带把的,要进棺材了,还真鼓捣出一个来。”赖子看看四下无人,邪魔鬼道地说。看他那样子,好像是在说他自己捣鼓出什么来了似的!
“啊!王姨这几天没来,真是在家做月子呐?”尽管我有必要的心里准备,可还是吃惊地问。
“屁话!原来你子的耳朵也不是老塞着毛啊?”赖子推了我一把,用赞赏的语气说。
王姨前一阵子请了病假,由老王头代替她的工作,这事大家都知道。我刚看到王姨第一眼的时候,她正坐在伙房里面的屋里那个黑不溜秋的老木桌子跟前,怀里搂着一个大烟簸箩,一根接一根地捻着旱烟卷。看得出来,她卷捻旱烟的手法已经达到了心手合一的技艺的高度,眼睛已经变成多余的了。如此娴熟的手法,绝对不是短时间能练出来的。我暗地里替她掐算了一下,她几乎十几秒之内就能卷好一根烟,而且大一样,粗细均匀。她一边跟人说话,眼睛还不时朝窗外,门外眺望着,一边动手捻卷着。不过有个细节,还是叫明眼人看了会感到挺奇怪的,就是她在用细长的手指头卷捻烟杆的时候,或者在伸出舌头润湿烟纸的时候,通常会进入霎时的出神状态。而这种失神的样子又很明显,因为当时她和别人的交流会出现一个明显的停顿,好像经历过的这两三秒钟不再是均匀的流逝,突然变成了一截不透明的过往。这霎时的出神状态过后,王姨总是会多问对方一句:“啊。你说什么?”。
王姨为何有这个奇怪的癖好?前些日子,我也从赖子的嘴里问出了端的。原来王姨家的老头,就是她丈夫,是个病包子,得了一种慢性肺炎,已经二十多年了,用赖子的话来说就是个“老齁吧”。可是他的烟瘾特别大,大概也是破罐子坡摔了吧,医生多次警告他再不戒烟的话,就没几天活头了。但是他自称没事,还说抽根烟把痰引出来会好受一些,省得憋着上不来气。虽然这是烟鬼的鬼话,但是王姨也拿他没办法。他原来一天能抽三四包香烟,最近这三四年,眼见着自己骨瘦如柴,可能也是想多活一天就赚一天,再说多活一天也能多抽几口烟不是吗?所以也想减点吸烟量,虽然嘴还是挺硬,但是心思就生出来了。王姨当然能看穿自己老头子的心思,所以就想了这个办法。旱烟卷捻得再结实,也没有机器卷的装烟多,所以这样他一天虽然抽的根数没变,但烟量却减了不少。
或许是大雪封山叫我们这个山坳和外界陡增了隔离感,或许是刚才的心领神会,叫我头一次产生了和这个院子交融在一起亲近的感觉。说得明白点,这种亲近感来自你对一个处境从陌生到认知的熟悉程度。你不得不长大,按照一种习惯的秩序,按照黑夜白日强制更替的,永不间断的连续的惯性,你终于取得了独立办什么什么手续,填这样那样的表格,签上那个似乎必须是你的符号的名字的资格。然后你踏入一个陌生的空间,开始散播自己的印记,很快一片生疏的土地上就印满了你曾经留下的痕迹。就在此处,你和各种各样的人交换着目光,产生一些念头,互相传递着有时模糊有时清晰的思想。言谈举止关切着周围的言谈举止,同时也被周围的言谈举止所关切,但是说到底,还是那些具有情欲意味的言谈举止,才能在你的脑海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而且这种印象还携带着当时的感觉活力,随时在你生命的某段过程里被触发,激活,随时左右着我们的判断和行动。
水房里,靠着一个地炉子的硬木的长条案上放着一大一两个铝制的饭盒,盒里时常冒出自己的鼻子闻习惯了的饭菜的香气。一进院门,朝左一瞥,那边径通幽,不用鼻子,光靠眼光和心思你就能知觉到一股臊臭味徐徐而来,因为径的里边就是自己时常痛痛快快拉屎撒尿的地方。这是一种毫无理由却有十分把握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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