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抬起头,直视我的目光。他那混浊的目光中充满了警惕和戒
备。他说:“我看你像个记者,因为你跟我聊天时总在你的工作服上记着什么。”我说?我
并没问你什么,全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再说,全世界您见过我这样邋遢的记者吗?穿一身破
白工作服,骑一辆破摩托,咱是打工的穷留学生而已,何来记者?”
最后一次给他送饭,我把饭菜的包装拆去,整齐地放好。再把衣冠不整的他收拾一下,
把衣服扣子系上,把裤子给他提一提,他现在是残疾人。战争的风云已经飘过去了,需要站
在高一点的地方,才能看见它黑压压的外貌。
我要走了,和他告别,告诉他我的续任是个日本高中学生,请他多关照。请他自己也多
保重,健康比钱还重要,能休息就别工作了……
他显出无限的伤感,告诉我:“你要走啦,你走了,我就不订你们店的饭了,不好吃,
不好吃。如果你还在东京,请你一定来看我,一定来呀。……中国人好,中国青年好。我正
在联系进口中国的大豆,第一批货最近就要到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想去山西的那个村
子去看看。过去是一个不堪回首的噩梦,我要为死者的灵魂祈祷安宁,也让自己的心灵得到
安宁。你陪我一起去好吗?”他用仅有的一只手抓着我,仿佛怕我跑掉了。
他终于直视我,让我感到他的忏悔是真诚的。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混浊的老泪,右眼应该
说有角膜云翳。我始终认为战争的罪犯不应该是他,也始终认为人类应该尽可能地避免战
争。因为战争的行为是普通人之间的厮杀,而发动战争的人倒坐在一边看着,而且这些人还
在梦想着复活日本军国主义。
独臂老人,你的右臂半个世纪前留在中国山西省的土地上了,因为战争发动者的罪恶。
你常常告诉我,那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既然你还活着,并且有所忏悔,所以我希望你健
康地活下去,并把你的故事也能讲给日本青年们听听。毕竟,你已经走到历史博物馆的门口
了,再上两个台阶,敲不敲门,那扇门都会自动打开了……我认识的鬼子兵方军四、你爹是
八路
老鬼子山田已经病入膏肓了。他鼻子里chā着氧气管,说一句话要喘上三喘。我最后一次
看见他是在离我打工的饭店不远的街上。他拉着氧气瓶车,走两步喘一喘,走三步停一停。
我猜想他是希望最后一次看看东京的阳光、东京的街头吧。他以军人的习惯勉强挺起胸,风
把他稀稀拉拉的白发吹得颠三倒四。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听见。我又喊他一声,他还是没听
见。我知道他已经几个月、甚至一年没见过阳光了。我想此时他在人生最后的时刻重新体验
生活的喧闹,一定很高兴。我把车停在他跟前,他才看见我。他给我行了一个军礼,嘴里咕
噜着什么,似乎有几只蚊子嗡嗡哼叫。我大声说:“你能走出来,太好了。你要保重哇,感
冒了可不得了。”他伸出右手放在耳边,听着笑了,露出几颗长长的老牙。他又向我行了个
军礼,并企图立正站稳。氧气瓶小车的车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把晃动的军刀。
“真是个老鬼子,妈的。”我心里讲话。
老鬼子山田住在我们饭店后面一间小屋子里。他是每天都订饭的客户。他还有一个家在
住宅区边上的寺庙里。他为什么搬到我们店后面小屋里一个人生活,我不得而知。他寺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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