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坐下来就不想起身。到了夏天根本流不出汗来,直接就从皮肤上给蒸发走了,必须一大瓷缸一大瓷缸地喝水,才不觉得渴。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一间破屋子里,据说以前是个废弃的厕所,听说我们要来才改成了住人的屋子。冬天透风,夏天漏雨,根本没法住人。我一个月只拿25块钱工资,要养活一家三口,所以吃的是最差的食物,连作画工具和颜料都买不起了。
“就是这样苦这样累,我心里却觉得踏实,希望能在淮南这个小地方过安安静静的生活,等到局势稳定了再继续追求自己的艺术。以为这里山高皇帝远,远离北京那样的政治中心,日子能好过一点。但我完全想错了,政治运动已经渗透到中国的每一个角落,知识分子根本无处躲藏。而淮南陶瓷厂的造反派们,比美院的学生造反派更加dú辣,更没有人xìng。厂里的高音喇叭里每天都在广播着政治运动的消息,形势越来越紧张,我感到在劫难逃,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想着哪一天就要被抓起来批斗了。这一天终于来了,那天清晨上班前,我正带着小葭在厂区散步,突然被人叫到造反派的指挥部去。刚上到二楼的楼梯上,几个家伙就一拥而上,将我一顿dú打。
“那真是往死里打啊,一个耳光把我从二楼扇到了一楼,拳打脚踢还不算,还用带铜头子的皮带劈头盖脸地乱抽。用一根粗木绑横在我的小腿上,两个人站上去踩;用大头皮鞋猛踢我的后背,还有一个人用水果刀挑我右手的虎口,想把我的右手废了,让我再也不能画画。我不知道怎么和他们有这样的深仇大恨,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变得这么残暴,这么没有人xìng?就算我真是反革命,就该被这样dú打吗?他们挑我虎口的时候,我就骂,竭尽全力地骂,他们就打得更起劲了,直到把我打昏过去!”
梁莹一直在书架前翻着画册,但她的耳朵在竖着听呢。听到金卓如被dú打,转过身来,坐到了地毯的衬布上,睁大眼睛望着他。我已经听过江葭讲述这一切,所以不像她那么惊慌,但还是屏住了呼吸。金卓如讲这些的时候,并没显得多么愤怒,他的语调依然和缓,像是在述说着遥远的与己无关的事情。
“很快,我又醒过来,因为他们用烟头烫我脑后的颈窝,说我装死。我气得又骂,他们就拿皮鞋踢我的嘴,踢得满嘴是血,吐了好多牙齿,这还不算完,有一个家伙用大皮靴猛踩我的右脚面,只听‘咔吧’一声,我的右脚立刻肿得像猪头,那一瞬间我居然感觉不到疼痛,但知道脚骨一定是骨折。弄得我手脚残废之后,他们才算满意,才把我拖走,关进了他们指挥楼的地下室里。这个囚室只有一丈零八寸宽,挤着十二个人,你的胳膊搭着我的腿,我的脑袋压你的脚。室内散发着汗酸味,脚臭味,还有门口处尿桶里发出的尿骚气味,而我更是被脚伤和手伤疼得彻夜难眠。第二天,我又被捆绑着跪在厂门口,进工厂的每一个人都要朝我身上吐唾沫,连我老婆孩子都被他们威逼着吐!谁要是不吐,那些造反派就横眉立目地怒斥工人们没有同阶级敌人划清界限,唉……”
金卓如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我不想讲文革的事,就是不想讲这些。因为我爱我的祖国,我爱陶瓷厂的那些工人兄弟,我不想让你在传记里写下他们被逼迫着朝我身上吐唾沫之类的事情。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待我并不差,这些我马上就要讲到。吐了一天唾沫,我又被关回地下室,那天晚上,我想自杀。”金卓如看着梁莹,梁莹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对视着,“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我受不了这样的奇耻大辱,士可杀不可辱呀!但那些造反派就是要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把皮带钥匙都收走了,还派一个人看着我们这些反革命,防止我们自杀。我靠在墙角,已经饿了两天两夜,想吃东西,又想死,就对墙上的泥皮产生了兴趣。地下室的墙皮大片大片地bào裂,随手就可以扯下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