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 40 章(第1/4页)  红蕖留梦:叶嘉莹谈诗忆往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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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孵化出来,变成了小蚕。“茫茫千万载,辗转周复始”,天地之间,千万余年都是如此,一代一代地循环。“嗟汝竟何为?草草阅生死”,我就笑你们这些蚕啊,你们这一生有什么意义呢?这么匆匆忙忙地来了又死了。“岂伊悦此生,抑由天所畀”,是你们这些蚕果然喜欢这样的生活,还是真有个上天让你们这样生活呢?“畀者固不仁,悦者长已矣”,如果真的有个上天让你们过这样的生活,那是天地不仁,如果是你们自己愿意过这样的生活,那我无话可说。“劝君歌少息,人生亦如此”,我劝你们还是停下来不要唱这首歌了,人生不也就是这样吗!这就是王国维看到的人生。

    我觉得一般人都是在yù望的驱使之下过这样的生活。一个人过着像蚕这样愚蠢的劳苦的没有意义的生活,但他自己不以为他是劳苦的、他是愚蠢的,他是心甘情愿这样过的还不算什么,他没有觉醒。痛苦的人是什么?痛苦的人是他醒了以后,觉得他是劳苦的,觉得是没有意义的。可是他又跳不出去,还得过这样的生活。这就是“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就如同一个人死了,尸身已经腐烂了,长满了蚂蚁、蛆虫,他也不知道,没有痛苦。难堪的是,有一个人死了,可他没有完全死掉,他还有知觉,是清醒的。他看见自己这样的腐烂,那才真是一件痛苦的事。王国维就是那个觉醒的人,那个不幸的人。这是那时我对王国维的解说。

    总而言之,我早期写的论诗说词的文章,都是带着我自己的感情色彩,《说静安词〈浣溪沙〉一首》、《几首咏花的诗和一些有关诗歌的话》、《从李义山〈嫦娥〉诗谈起》这几篇文章,都是当时我在悲观痛苦之中看到这些诗词有了感动,对这些诗词有了共鸣后写的,里边带着我自己主观的感情。如果从诠释学的角度来说,就是所有作诠释、欣赏的人没有一个可以离开自己的。缪钺先生也说我虽然是欣赏古人的诗词,但常常有我自己的理想、情意在里边。

    本来从我母亲去世,我就对人生的无常和空幻有了一种体认,形成了一些对空观的认识。人生在世,这世界上所有的悲哀、痛苦、挫折、患难都是原本就在里边的,人生就是一个非常悲苦的世界。现在我对空观的认识没有改变,只是把它转过来了,就是我所说的以悲观的心情过乐观的生活,我以我对空观的认识,已经从过去的悲苦中跳出来了。有人问我你是什么时间跳出来的,当然这也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我也不是那么早就有什么觉悟,那么快就跳出来的。我想我回国教书的时候应该是在我跳出来以后,你们大家所见到的我已经是跳出来以后的我。现在我已经超越了这些。

    这个时期,我写了这么多篇文章,都是因为《说静安词〈浣溪沙〉一首》这篇文章引起的,这篇文章发表在教育主管部门的刊物上,这一下子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受到了好评。有人说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不简单,一方面是对诗词的体会,一方面是文笔的修养,大家就开始找我要稿子。

    郑骞先生看了我写的文章后对我说:“你所走的是顾羡季先生的路子。”郑先生是顾先生的好友,对顾先生非常理解,郑先生说我可以说是传了顾先生的衣钵,得其神髓了。其实我当时正是忧患余生,内心并未敢抱有什么“传衣钵得神髓”的奢望,我只是借机把自己读静安词和义山诗所引起的共鸣和感动加以抒发而已。也许因为当时我自己的寂寞悲苦的心情与静安词和义山诗有某种暗合之处,反而探触到了他们诗词中的一些感发的真正本质。

    那时的暑假,台湾的大学、专科招生联考,所有的卷子是集中批改的。我参加国文卷子的阅卷工作,所有的卷子都是密封的,每一个考场分科包成一包一包的。这边一张大桌子都是评阅国文的,那边一张大桌子都是评阅英文的,我们每一个人到管理人员那里领一包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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