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昭宁六年的夏天特别热,就连四季如春的剑南道也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辰时过了没多久街上的行人就不见了踪影,店铺索性早早地关了门。
站在街头看过去,两排杉木的门板,中间是麻石板路,偶尔几家门前养着花,花儿也开得蔫头巴脑,象是阳光下的鬼城。
“小吉,小吉,慢慢爬,爬到家就过年了。”小小的彩霞蹲在水缸边,拿根喂猪的墨头草逗弄着小乌龟玩儿。
这是一只很普通的黑颈龟,成年人的巴掌大小,全身上下黑乎乎的,只有颈下有些橘红。它正犯着懒,一动不动象是只石龟。
水深大约尺许,被唤做小吉的乌龟被吵得不胜其烦,沉入了水下,四只脚和头全缩在了龟壳里。
彩霞却没玩够,黑头草的叶子深入水下,一下一下挠着龟壳:“吃一点吧!隔壁家养的小猪可喜欢吃了,你怎么不吃呢?”
六岁多的小姑娘,又黑又瘦,头发稀黄,有些地包天,牙齿露出来两颗,长得实在是很平凡,甚至有点丑陋。不过,她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透出童稚与温柔,给那张小小的脸增添了几分光彩,象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似是为了应付走她,小吉伸出头咬了一口叶子,又缩回了去。
“吃了,它吃了!”彩霞举着缺了一块的墨头草兴高采烈地跑到了后厨,围着正摊煎饼的娘亲欢呼着,“小吉吃草,不用喂肉了!不会多花钱,以后我们家养着吧,让它和我玩儿!”
马氏手中忙活着:“别烦我,去找你爹,家里他说了算。”
彩霞在娘亲身边赖了一会儿,见没搭理她,只得黯然地走出了厨房。
田家在临街有一个小门面,前店后住,共有四间瓦房,做的是藤编的营生。
在曾县这样的家境属小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被很多乡下人羡慕着。尤其田父一手藤编的好手艺,一边自产自销,一边收货寄卖,田家的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去年春天田父后背长了只大痈,流血流脓,整个后背都动弹不得,牵扯了一点点就痛得呼天抢地,只能整日里卧病在床。生意不得不停了下来,家里没进项,还得请大夫吃药,家底用得七七八八,大伤了元气。
拖了将近一年,还以为就要一命呜呼,马氏哭哭啼啼备好了寿材,却在前不久经人介绍,请回了一个跛脚道士,在家中施法一番,眼瞅着当家的又活过来了。
那道士说若想断根,得养一个活物,最好是乌龟,将病气过到龟身上,人的病就好了。
于是,第二天马氏到街上买了只小乌龟回来,图个吉利取名叫“小吉”。
说来也怪,自打小吉到了家里,田父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利索,这样下去最多两三天就能大安了。
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彩霞将小吉当成了玩伴,常对它自言自语,看着它就笑,说梦话里都嚷着小吉,恨不得日日夜夜不分离。
田父正编着只鱼篓,手指翻飞很麻利,只是做久了要停下歇口气。
他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的后背,背上的原本碗口的大痈只剩蚕豆大小了,象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微微发红。
彩霞有些发怵,站在旁边踌蹰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上前去,低着头说:“阿爹,小吉吃草,我刚才试过了,它真的可以吃草。以后不用买肉给小吉吃了,不费银钱,我能一直养着它么?我保证,以后我自己去打草,不用你们管。”
田父回过头来,露出一排大暴牙:“你已经六岁了,过四个月就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还整天想着玩么?这个家里一没短着你吃,二没短着你穿,敢情还不够,要爹娘陪着你玩?”
彩霞瑟缩了一下,鼓起勇气说:“我没有要爹娘陪,我只是要小吉陪我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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