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说:“擀面杖?日本人不常吃面,怎么能有那东西。”
我说:“你有和面的盆吗?”
他说:“是不是北京的瓦盆?没有。随便什么盆都可以吗?”
我说:“什么盆都可以。没有擀面杖也不要紧,有酒瓶子就成。我在中国铁道兵时包饺
子就用酒瓶子。不过那盆嘛,早晨洗脸,晚上洗脚,没有锅时,它就是锅,用来煮白菜。塔
克拉玛干沙漠的冬天,白菜就是佳肴。当然那盆还用来和面,包饺子。您去过戈壁滩吗?”
老头子一听笑了。他说:“我在中国抚顺看过中国报纸,知道中国军队中有个铁道兵兵
种。它建于1947年,司令叫吕正cāo。1937年,卢沟桥事变时,他是政府军53军691团团
长,是坚决抗日的军官。1950年在中国援助朝鲜的战争中,这个兵种也去了。好像是1984
年,这个兵种在中国军队建制中取消了。”
我心里想:“这老头儿是干什么的,怎么什么都知道呢?”
老头儿说:“我半个世纪前在北京,就住在北海边上有个叫‘东厂’的胡同。”
我说我怎么不知道东厂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
老头儿又乐了,我看见他整整齐齐的两排假牙。“你是北京人吗?怎么连东厂胡同都不
知道。明朝时,东厂是你们中国的特务机关。当时的东厂和锦衣卫掌管诏狱,最为残酷,可
以胡作非为,不受任何法律限制。我们日本军进驻是1937年秋天。”
我听了他的话,眼眶睁大得可以放进一辆自行车了。我问他:“那你曾是日本兵了?”
他说是,军衔是中尉,是监狱长一类的小官。“1945年4月我被一名游击队员用手qiāng
顶住腰眼,当时我正在一家小饭馆里吃一种叫肚丝的菜,没办法跟他进了胡同。1949年,
我被转到抚顺监狱,1954年得到中国政府的宽大,回国至今……我在中国整整住了17年哪!
我十分感谢中国,我们迫害过中国人,中国人却宽大了我们,让人难以相信。和我们一起被
捕的中国人,你们叫汉jiān,却几乎都qiāng毙了。我的观点曾在日本《每日新闻》上的‘大家说
话广场’上发表过,我赞成日中之间应该世世代代友好下去。今天,我见到你这个中国留学
生感到很高兴。”
那团面在我手里揉来揉去,正像我那颗复杂的心。“我面前这个人是个侵华日军,他曾
是战犯,是监狱长。那么东厂胡同在哪儿呢?”我在脑海里搜索着。
山下说:“你们北京的小吃在北海、什刹海一带最多,在那些小胡同里商人小店排列有
序,鳞次栉比。还有很多人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那个担子很特别,前面有火炉,后面有锅、
碗和各种调料。”
他担心我不懂,给我画出这种“厨房搬家”式的“挑子”。看着他的画儿,我感到这老
头子倒有点像个孩子。
我按中国的习惯,先做出几个饺子煮熟让他尝尝。山下一吃,说:绝了,是北京的味道!
80多岁的老头子吃得高兴,就又扯起了北京胡同里挑担叫卖人的吆喝声。
“你为什么能背下北京人的吆喝呢?”我感到奇怪,于是向老头子提出疑问。老头子说
他的上司叫土肥原贤二。土肥原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并且还会讲几种方言。他在给北平
的日本特务机关训话时说:“要善于jiāo际,广泛结jiāo中国的军政要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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