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也涂涂改改,那肯定是破绽百出,最后如一个相声里说的那样,把美女画成了钟馗。只有千锤百炼,才能练出金卓如这般不露痕迹的涂改功夫。所以说,画家的高下之别,首先还不在构图和调色,而在于对绘画工具的娴熟运用和准确把握,高明的画家并非不犯错误,而是能在画纸上巧妙地修正自己的错误,这正是凡夫俗子们无法企及的。
“您这画的……是罗斯吗?”我问道。
“是啊,那天跟你讲了罗斯,我就想重现她的形象,就开始画这幅画了。失败了好多次,今天终于完成了。”
“画得像她吗?”
“像与不像之间吧。毕竟五十多年没见面了,她以前留在我脑海里的影子,早消磨光了。与其说是她,还不如说是我对西方女xìng的总体感觉,我只是在画的时候尽量想着是在画她,如此而已。她是很贪睡的,给我当模特的时候,只要是睡姿,十有八九就会睡着。而她睡着的时候是最美的,最迷人的。”
“她是您一生中最爱的女人吗?”
“我不知道。其实我这一生,并没有好好地真正地去爱一个人。我不是把爱情放在第一位,而是把艺术放在第一位,把人体放在第一位。为了人体,我什么都可以付出,包括感情,包括生命。在我一生的追求中,爱情放在很次要的地位,所以我对不起那些爱过我的女人,包括高念慈,包括罗斯,也包括江蒹。”
“您那次跟我讲罗斯的时候,开始讲得很具体,后来就越讲越粗略了,我总觉得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讲出来。”
“是啊,是没讲出来。我们陷得比我告诉你的要深得多,很深很深。她本来是下定决心跟我来中国的,但她母亲坚决反对。当初我们同居时,她母亲一点都不介意,因为这样的事情在巴黎太多了,一个女孩chéng rén了如果没有情人,那才是怪事。但当我们谈婚论嫁的时候,她母亲就很反对,觉得女儿还是找个法国人好,起码要找个欧洲人,怎么能找亚洲人呢?那时候的欧洲人对亚洲人怀着深深的歧视,像她母亲这样一个在战后的巴黎勉强维生的老太太,也那么歧视亚洲人。格拉斯的《情人》,中国人读了不觉得有什么,顶多是被里面的xìng描写所吸引,而在法国,可以想象,一个女孩爱上一个中国人,是多么离经叛道的事情,这才是小说引起轰动的真正原因。”
“如果她母亲不反对,你们有可能就结婚了?”
“是的,有可能。但她母亲反对我们结婚,她认为我们只能做情人,只能同居,但不能结婚,她女儿哪怕嫁给蒙马特广场上的流浪画家,也比嫁给我体面。罗斯很听母亲的话,我们因而结不了婚。后来,我决定回国了,如果罗斯能跟我一起回国,我就娶她。罗斯起初想跟我走,我们甚至商量过私奔。但她最终还是动摇了,把实话告诉了她母亲,她母亲气得晕了过去。她母亲认为,中国简直就是地狱,她女儿是万万不能去人间地狱里生活的。她到我的宿舍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将来即使成了毕加索,也与她们娘俩无关,让我死了这份心。我被激怒了,回骂了她母亲,我觉得她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中国。就是因为我的回骂,我和罗斯的关系走到了尽头。我们仍然很相爱,但已经商量好了分手。她一直把我从巴黎送到马赛港,最后与我吻别,但在吻她的时候,我已经不爱她了,只想着早点摆脱她的注视。轮船启动之后,她仍站在码头上眺望,而我,走进了船舱。我受不了她母亲的侮辱,不是对我而是对所有中国人的侮辱,因此不再爱她了。”
“但您在五十年后的今天,还是画了这幅画。”
“是啊,她在我们分手十五年后,居然还给我写信,把思念寄到了遥远的中国来。我没给她回信,在她那边是没有任何回音。自从在码头上与我分别,她除了在杂志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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