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出版社第二门市部,东jiāo民巷改为反帝路,西jiāo民巷改为反修路,光华路改为援越路,长安街改为东方红大道,你想想,那是什么形势?几天之后,一些人打着革命的旗号,来到我们学院造反,声称要给美院的‘文化革命’加一把火。全校师生都被赶到小cāo场上,cāo场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一大堆艺术品。这里面有雕塑系的师生们经过多年的往返从大西北的几处石窟寺里收集而来的历代珍贵散碎的佛像雕刻和拓片,有我们这些过去留学欧美各国的雕刻家画家们自己在欧洲各国画廊里和博物馆里翻模的精美石膏人体,或是节衣缩食为学校买下的人像复制品。这些宝贵的艺术珍品,昔日都是妥善地存放在教学楼最好的房间里,如今全被野蛮地抛掷在cāo场上。他们当着我们的面,将这些东西砸碎,踩烂,然后一把火烧了!我本来不想哭,但发现夹杂在这批歹徒中竟然有一些本院的学生在拍手欢呼时,眼泪还是不禁夺眶而出……”
金卓如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接着说:“回到家里我就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学院的教具都烧光了,自己的作品如果不想办法处理掉,就等着红卫兵来抄吧。开始还舍不得毁,想藏,我把屋顶的火炉烟囱上拆去砖头,露出一个大洞,把用牛皮纸包好的几十卷画放进去,然后重新砌了一道假墙,使外人看不出破绽。天亮前刚将画藏好,中午一觉醒来又害怕,又把它拿下来了,想着藏起来一旦被发现,就会罪上加罪!”
金卓如痛苦地闭上眼睛,使劲捶了捶腿,接着说:“我痛下决心将它们全部毁掉,让小葭妈妈在屋子里生一大盆火。不敢到院子里生火,怕人发现。将几千幅国画全部扔了进去,看着自己半生的心血在火中抽搐,扭曲,化作青烟,化作纸灰,闻着刺鼻的焦糊味,真是肝肠寸断!我又用小刀去划那些油画,划了几幅就哭了,嚎啕大哭。小葭妈妈看我太难过了,就悄悄找来一桶油漆,将我的几百幅油画全都刷上了油漆。做完了这些之后,我感觉自己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全都毁掉了?可有一些早期作品怎么在拍卖会上还能见到?”
“那是在早年就已经流失出去的。比方说有一套《金陵十二钗》,画得很糟,但因为当时由博物馆保存,就躲过了文革,现在流入了市场。”
“那是怎么回事?”
“我回国之后,开始在中央美院任教,与美院的教学方针格格不入。我国的美术教育已经‘全盘苏化’了,就是只能模仿苏联现实主义画派,用写实手法描绘情节xìng的画面,配合中心,图解概念,这成为绘画的惟一正宗。当时有个笑话,说美院只有一位教授,那就是徐延苏教授。就是徐悲鸿的写实主义绘画,延安的版画流派,和苏联的巡回展览画派,其他的画法一概被排斥。我刚从巴黎回来,知道这样的做法完全是倒退,早在二十年代林风眠、潘玉良回国的时候就已经将现代主义绘画介绍到中国,而到了五十年代,我们却要故步自封,跟着苏联人的屁股后面转。因此我在美院一直受排挤,后来被调到清华大学建筑系、北京艺术学院、中央工艺美院任教,正是因为好多人容不下我。”
“为什么容不下您,您画您自己的不就行了?”
“我那时三十出头,血气方刚,口无遮拦。我是留法回来的,见过的世面比国内的画家要大,自然瞧不起他们,无意间也在言谈中流露出来。他们把学生紧紧套在苏联巡回展览画派的笼子里,以这一画派的标准把学生的才华随意锯短拉长,只强调技法的训练而忽视美术修养和想象力、表现力的重要xìng,我看不惯。我知道,这样培养出来的学生,在世界画坛上永远只能是二流。我替学生不平,但学生们不理解,57年反右的时候把我斗得要死。学生的误解我不在乎,但同行之间的嫉妒、排挤、打击、报复,很让我心寒,有些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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