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的时候,他就找人把那些树的枝子都给剪了,那些大树,枝子、叶子没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很粗的树干。人家都很奇怪,问我你们家这是什么树,怎么都这样子。我真是没有办法回答,我也争不过他,为了避免跟他吵架,我就把一切都放弃了。所以我们家一切的事情,都是他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当时我家庭院中的一棵茶花树也被他叫人把枝叶剪了,这件事我也写过一首诗,人家也不大能看出来的,是1985年写的,题为《为茶花作》:
记得花开好,曾经斗雪霜。坚贞原自诩,剪伐定堪伤。雨夕风晨里,苔阶石径旁。未甘憔悴尽,一朵尚留芳。
“记得花开好,曾经斗雪霜”,因为茶花开得很早,有的时候温哥华还在下雪,茶花就已经开了;“坚贞原自诩,剪伐定堪伤”,我这是说茶花能耐风雪严寒,它的品格是坚贞的,可是它遭到剪伐,被人给伤害了;“雨夕风晨里,苔阶石径旁”,我是说不管风雪朝暮,我们家这棵茶花仍然在院子的台阶石径旁站立着;“未甘憔悴尽,一朵尚留芳”,虽然在这种挫折中,虽然很多枝子都被剪掉了,可还是有一朵花绽开了自己的芬芳。我这是说茶花自己有这样的持守,在人生的风雪朝暮中,我也是这样的。
我跟赵钟荪认识是因为有好几层关系,主要是因为他堂姐是我的老师,他妹妹是我同年不同班的同学,我不能不理他;而我的同学侯瑛的男朋友跟他是同事;而且他有个同学的弟弟跟我弟弟是同学,所以他就借着题目总到我们家来,后来时间长了,他对我也不错。我这个人真的是好心办错事,他那时又失业又生病,他为什么丢了工作,我也不知道,他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的姐夫给他在南京找了一个工作,可是他说我不跟他订婚他就不去。我想既然他对我也不错,他为了我的缘故不肯离开北京,他又失业又生病的,他的姐夫给他在南京找个事,机会也不容易,而且我那时曾经以为他是因为常请假到北京来看我,所以才失去工作的,自己觉得对他应有所弥补,因此既然他说如果跟我订了婚他就去,就算了吧。这是我当初的一个错误。他跟我jiāo朋友的时候,我自己就觉得很奇怪,我常常想,人家那些小说、电影都把爱情说得那么美好,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呢?我应该承认,我既然对他没有爱情,那么不管他是贫病jiāo迫,我也不应该因为同情就答应他,所以我是好心办了错事。后来我虽然尽我的力量,希望做一个好妻子,家里的责任我该尽的都尽了,我也能吃苦耐劳,而且独立工作支撑整个家庭,但是其实没有爱情。这一点我想他也会感觉到。可能他以为我从前没有爱情,结婚以后就会有的。可是结婚以后就更没有了,因为从前我还是同情他的,结婚以后我就发现他跟我很多地方在本质上相差太远了。但是我还是尽量想做得好一点,我是一个很尽责的人,不管是做妻子,还是做主fù,我都尽我的责任。可是爱情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情,不是你让它有它就有的,你觉得应该有它就有的。再加上后来他又不得意,被关了很多年,因此变得无理而狂暴。我想他的心里也有相当的矛盾。
我现在这样说,其实已经对他没有什么怨意。我引过一首王安石的诗,题目是《拟寒山拾得》。后来我才发现,我所记住的与原诗并不完全一样,但我更喜欢自己记住的诗句:
风吹瓦堕屋,正打破我头。瓦亦自破碎,匪独我血流。众生造众业,各有一机抽。切莫嗔此瓦,此瓦不自由。
“风吹瓦堕屋,正打破我头”这是说风把瓦从屋顶上吹落下来,把我的头打破了;“瓦亦自破碎,匪独我血流”,瓦自己也被摔碎了,不只是我头破血流;“众生造众业,各有一机抽”,人类的众生之间造作了很多恩怨的事情,这些事情的背后都有某一种因素;“切莫嗔此瓦,此瓦不自由”,你也不用恨这个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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