纂研究室。他们当初是很不容易的,我记得他们办公的地方就在一个宿舍楼里,我经过走廊到他们的编纂研究室,两边都是炒菜做饭的人们。他们那时也没有带玻璃门的书柜,都是木板做成的架子,收集来的资料,都一包一包地放在那里。那时大陆的一切条件都不够好,做出点事真的不容易。1985年程千帆先生写信告诉我,大约年底可以jiāo出《全清词顺康卷》。他们真不简单,到2002年5月,《全清词顺康卷》共二十册终于全部出版。遗憾的是,程千帆先生2000年就去世了。词的断代总集《全宋词》、《全金元词》及《全唐五代词》早已出版,而清词堪称鼎盛,词家词作又远超前代,仅《顺康卷》就三倍于《全宋词》。所以《全清词顺康卷》的出版,实在是学术界与出版界之一大盛事,程千帆先生在天之灵若有所知,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我跟程千帆先生多年来一直保持联系,我跟缪钺先生合作撰写《灵词说》时写的那些论词文稿,还有论词绝句,都寄给程先生看,程先生很赞同我们写的那些论词绝句。后来,我把词的演进分成几个阶段:最早的花间词和北宋的小令称为“歌辞之词”,其后苏东坡、辛弃疾的词称为“诗化之词”,南宋的词称为“赋化之词”。从歌辞之词到诗化之词,大家都有共同的认知,李清照就说像苏东坡的词就是句读不整齐的诗,这是大家公认的。至于南宋以后的词,很多人不大能够欣赏,而我提出把南宋词称为赋化之词。我以为这种演进有一种必然的需要,因为小令是很短小的,它可以有很多言外的意思,写得很含蓄的。可是柳永把男女的感情都用长调写了,就比较浅露,比较肤浅;而诗化之词如果写豪放的志意也都平铺直叙地写下来,这些激昂慷慨的词就流于粗率了。所以,从周邦彦开始,到后来的吴文英、姜白石都故意把它写得晦涩一点。因为词这种文学体式,跟诗不一样,诗你可以写成长篇的歌行。诗在朗诵时有一种气势,可以用气势直接打动你。可是词变成长短句,就失去这种气势了,太平铺直叙了,就失去了词的美。长调写婉约词就容易yín靡,写豪放词就容易粗率。所以周邦彦不得不用人工的安排,使它不能够一泻无余,不能够一下子滔滔滚滚地写下来。《古今词话》上说,长篇的歌行像骏马迈坡一往无前,可是词如果是长调,这样一直写下来,就显得浅率了。《古今词话》上还说词的长调要如同娇女步春,要像一个娇弱女子在春天里散步,要“一步一态,一态一变”,每一步都要有一个姿态,每一个姿态都要有一个变化,这样才有它的美。我认为这就是赋化之词的特色。我这样的说法得到了程千帆先生的赞成,他以为这种说法解答了词学中很多困惑和争执。
程千帆录旧作赠叶嘉莹
程千帆先生给我的书信很多,但是保存下来的不全了。因为我常常在旅行之中,我在北京有老家,这些先生们给我的书信或者书法,常常是放在北京了。可是我的老家在拆迁的时候,很匆忙,那时我不在北京。我弟弟半身不遂,当时家里只有一个保姆,她当然不懂得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她看到一些旧信,以为是烂纸都给丢掉了,真是太可惜了!我平生中有三次大的损失:一次是我南下结婚时,我的照片、书、草稿都没有带,留在了北平,“文革”时我弟弟因为害怕都给烧掉了;一次是台湾的白色恐怖时,我结婚以后与北平的家人和亲友的一些书信都被抄走了;最后就是2003年我老家察院胡同拆迁,把我1979年回国以后二十多年来的一些书信和一些老先生写给我的书法都丢掉了。后来缪元朗告诉我,有人在旧书市场看见过缪钺先生写给我弟弟的信,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还想谈谈沈祖先生,当年程千帆先生给我寄《涉江诗词稿》时我就想过,程千帆先生可能是想让我写写沈祖先生的诗词,当然他也没有明白地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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