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日起,荆轲的生命就开始了倒数。
预知命数与未知死亡,哪种死法都不能尽美。
知晓死期便意味生离死别的痛要与挚爱之人一起承担。
三弟的狗肉,二弟的筑音,是这个世界给他最好的馈赠也是仅剩的挂念。
可是他竟没有闲暇享受这最后的时光,全部心思都在远方。
远方有迷雾重重的咸阳宫,还有相识已久的故人。
遗憾的是,咸阳宫里秦王不知,魏国宫廷内昏厥的张良也还未知。
魏王假在他榻前翻着魏律,时而提笔勾写。
龙阳君与魏假相对跪坐,默契地接书添注。
魏假落笔太简略,吏员看不懂,所以龙阳君帮他润色清楚。
两个人办政太认真,认真没有注意到张良醒了。
张良不仅醒了,还翻过身来揉揉眼睛,确定不是在做梦。
他没做梦,可是有点不忍心打扰他们,仿佛这真的是一场梦。
不用问,也不需说,张良已经猜到美梦成功一半。
他瞥见“假门逆旅,赘婿后父”几个字,开口打破沉寂。
“泰山将崩,魏王还能竭尽心力修订魏国户律,好雅量。”
张良忍痛行礼,魏假微微颔首受礼,复又低头,一边落笔一边回话。
“做一天王就尽一天责,哪怕是在等死,也不能荒废时日。”
“我原以为魏王讳疾忌医,看来您忌的不是我这个医,而是阻你求医的人。”
魏假不由得诧异,搁笔拂衣,转身与他正面相见。
“委屈了。”
“既知魏王苦衷,便没有委屈。”
“你如何知?”
“如此相见,岂能不知。”
魏假在这等他醒来,就是为了说机密话。那么朝堂上那场杖刑不过是做给秦国看的戏,虽然这并不说明魏假一定盟楚,但是至少他憎秦。
魏假莞尔笑:“楚使,果非凡人。”
张良摇头凄然一笑:“丧家犬罢了!”
“那你是想把丧的家夺回来了?”
“以其人之道还之。”
“什么道?”
“斩首!”
龙阳君惊得掉笔,魏假怔得失言,二人不约而同抬头将张良细细打量。
只见他病恹楚楚,双眸清澈,无法想象宛若无尘的玉面郎会有这般狂险的谋划。
魏假抚着自己的脖子再次确认,问:“秦王的”
张良坚定地回答:“是!”
魏假和龙阳君镇定过后,发出与荆轲一样的疑问。
趁秦庄襄王宾天发起合纵的,正是魏国信陵君,这件事魏国记得最清楚。
“那时五国合兵都占不到半点便宜,更何况如今?”
“彼时不拼只是亡土,此时不拼只有亡国。”
“拼不过何必枉送人命?”
“不拼怎知不行?”
魏假沉默半晌,问:“细细说来。”
“魏王明鉴。”
张良的判断与荆轲出奇一致。
早在韩国亡国时,张良便散尽家财,广邀天下英雄棠溪一叙。
荆轲在受邀之列,一眼便知张良志不在小。
试问一个富贵公子改名换姓买下半座棠溪城的冶铁作坊是为什么?
荆轲偷偷打趣张良:“你买这半城铁,是想赚一个国吧?”
张良唬了一跳:“你怎知道?”
“半个棠溪城的兵刃,够武装两万人,你倒要小心别露了尾巴。”
经此提醒,张良就把尾巴藏得紧紧的,开始装穷,并且越来越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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