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翻着看着,脸上露出嘻嘻的笑,一点都不像刚死了老婆。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写进了他心里。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读韩非的书。
想来人生在世,有志趣如此相投者,实乃一大幸事。
不过,也会偶尔有一些让他不开心的句子,比如——
“欲生于无度,邪生于无禁。太上神化,其次因物,其下在于无夺民时,无损民财。夫禁必以武而成,赏必以文而成。”
这是劝秦王不要滥加赋税,秦王当然瘪嘴。
扔下这一卷令人不悦的书,秦王拾起一片竹简。
借着灯火,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缭之兮杜衡”
“俟我于城隅”
这是两句话,一句来自屈原的辞,另一句来自邶国的诗。
毫不相干的两句话,在送到尉缭这里,便有了完整的意思——
“缭,去杜之衡,在城上女墙等我。”
这字迹秦王认得,来自他的养女——清河。
清河在千里之外的蓟城,抱膝坐在窗台望月。
肃杀的蓟城有两座高耸入云的建筑:城墙与通天台。
通天台直插云霄,傲视山川,俯仰之间,可邀日月。
少女的目光从明月流转到通天台,再向下转到城墙。
城角一隅,有暗影夜行。
那暗影如风潜往东宫而来,最后在东宫墙角隐没了踪迹。
暗影消失之处,转过一行人。
太子丹与张良,由郎卫护着往清河囚处而来。
清河赶紧套上锁——装睡。
张良连敲带打叫醒她,她裹着被子佯装发困。
燕丹冷声:“你家哥哥疼你,我可没什么耐心。横竖你有十个指头,够我砍十遍。嫌指头多,就继续睡。”
于是清河就不困了,翻身跳起的样子像沾了沸水的蛙。
“什么事?”
“来看看你。”
“嗯?”
清河疑惑地看着燕丹,燕丹正好也用他那双多愁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你很像她,却又一点都不像她。”
“谁?”
“苕华主。”
“你见过?”
十余年前有半面之缘,隔着长长的宫廊,风吹帘动见水莲。
“那你也见过秦王。”
“见过。”
“他是什么样的人?”
燕丹若有所思,道:“他,不是人。”
“嗯?”
“是魔鬼,是天神,唯独,不是人。”
清河听过秦王的声音,好像跟魔鬼比较般配。
她不明白燕丹要做什么,只好看向张良。
良扔给她一首诗,让她抄。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憩。”
这是良与她的约定,前几日考得烦了,这几日就抄书。
今日她照例抄着,抄到‘翦’字忽然顿住。
召伯是燕国开国之祖。
翦伐召伯?合起来的意思就是王翦伐燕!
怎会这么巧?张良随手扔过来的诗,就是当下的战局。
那些写过的字,毫无关联却又能连成一片。
张良问过的问题,每一个都不简单。
“燕将乐毅破齐,被封为什么?”——昌国君。
“楚晋邲之战,楚国主将是谁?”——子反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芷葺兮荷屋,下一句?”——缭之兮杜衡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昌国君子反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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