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散落在浩瀚无垠的大漠上,一阵夜风裹挟沙粒流窜而过,流沙不自觉变换了纹路。半年多的光景可以改变许多事,要比漠野流风改变流沙纹路的一瞬充裕得多。和刘承泽混迹在商队中的日子,有酒有肉,逍遥自在,通衢广陌,纵横驰逐。苏樱的工于心计、著书成册的荆棘塞途、世家之间的偷合苟容,像是梦境中的事。
轻云从月下流淌,月华溶溶若水波,从对首的沙丘上静悄悄地淌来,无可避免地从坐卧在篝火旁酣睡着的商队兄弟们身上掠过,这般静谧美好的景致让我对这荒芜神秘的漠野生出好奇之心。短暂的缺席,或许是另一种出席。待明日的日头重站高地,商队返途,我还是要按照命定的轨迹回到京城。想到京城,胸口忽又壅塞起来,市井人常说,心有所想、面露其相,故此,常笑之人的面相极佳,运势极好,于是我强迫自己抬了抬嘴角,笑望着大漠,但脑海中的片段却不自觉重新汇聚成半年前的景象。
年前刘承泽动身去关中采办前,上门与他预先说定货物的人络绎不绝,而他那位于城东的宅门上好像贴上了土地庙的横批------有求必应。贵至世家喜爱的烟叶、烧酒,廉至商贾、百姓们偏爱的柿饼、小米、绿豆、雪花糖,一本掌大的采买册子足有八九折长,猛一翻开,手书的蝇头小楷密密实实,瞧得人鬓角发胀。
刘承泽是个商人,有利可盈,他自个儿当然是干劲十足,不满四个月就带着商队将这批货物带回京城了。为了感激我那官至郎中、平日老实诚信的阿玛替他招揽来大批世家贵族的生意,他甫一抵京,次日清晨便领着小侍从们送到府上一骡车新鲜货。
抛去天阴落雪的日子,四个月中日头不过升起又落下了百个来回,而我贴身的小侍女梦补已掰着两只手的指头魂不守舍地数了千万来回,今日猛然从小厮口中听见这个消息,便兴冲冲地跑来回禀。我虽然一向不喜欢与人寒暄应酬,此时却也正盼着刘承泽回京。因他临行前我曾千叮咛万嘱咐,请他留意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于是听见这消息,我放下手中捏着的笔,便接了梦补手中的油伞,夺门而出往前院跑。
当空铅云低垂,存满雨珠,正飘着一场春雨,阵风摇曳着小径旁垂柳的枝杈,雨珠洋洋洒洒从树梢纷纷滑下来,倒像是雨落得更密了,打在油伞上,“啪嗒”直响。
水塘中也被雨水敲打出涟漪,乍一看似有群鱼吐纳不止。这一幕景致深得我心,不由得记在心上,打算与刘承泽说过话儿,回屋便添在正绘着的统万城内城城池之上。落花桥上的青石被雨打得极湿,泛着莹亮润泽的光,待敛步走过石桥上行的石阶,未到下行处,我就又匆匆跑起来。
统万城与京城并没有什么渊源,据《魏书》中记载,那是千年以前,匈奴之主赫连勃勃所兴建的都城。
身为旗人,我生在京城中、长在皇城下,有一回读到唐人许棠一句“茫茫沙漠广,渐远赫连城”的诗句,便沉醉于“大漠之城”的幻想之中。后来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干脆把家中传抄版的古籍一一搬至案上,挑拣相关的诗词、文章,抄录于小册之中。
四载光景不过弹指一挥间,而我那丝丝寸寸的年华亦都留在了册中。因身为乌喇瓜尔佳氏,阿玛又官至郎中,随照祖制规定的年纪,是年我的名字也已录入牛录额真的单子,要经过选秀那一关。
别人家待选的秀女即使没有倾国倾城、贤淑端惠的名声,也有因为生父官职而等着她们被“撂牌子”后上门提亲的世交,而我近年来痴迷于做学问,在婚配一事上落下了不少课业,虽然并无恶疾,是个全乎人,却是一亩乏人问津的瘦田,无人愿耕。
阿玛与额娘每次谈起来,总要提起我幼年时候随内眷往西郊山中道观避暑时的那一回,一身着紫衣道袍的道士预卜我“来日有异于常人,必将远离凡俗”,如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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