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玉回来的时候,天已大黑,凌霜独自坐在院中椅子上,手持着一把冰骨扇,漫不经心的扇着风,似是没留意到陌玉,半阖着眼帘不曾抬起一下,若不是见她手里的扇子还在动,陌玉真会觉得她是睡着了。
凌霜手边上的茶没冒一丝热气,看样子是坐等了许久。
许是太过静谧,凌霜坐姿动作太过温婉恭顺,陌玉恍然有种回到了千年前她待自己最后的那段时光,而那段时光,却是陌玉最不愿想起提及的,那时的凌霜就已经放弃了,放弃了对自己所有不切实际的希冀与坚持,唯一紧抓着不放的,无非是年少时的初见与三千年的痴爱情分,其余的,凌霜一并扼杀掉了。
陌玉轻步缓慢的走近,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屏气不息一如当年的凌霜,他就这么看着她,像是隔了整整千年的时光,重新又看到了那个曾经的她。
夜风一吹,有些生凉,凌霜打扇的手一顿,头也不抬的道:“寥寥,把我那件薄云锦大氅取来。”
寥寥?陌玉乍听觉得此名甚熟,却一时难以想起,费了好一会儿工夫陌玉才想起,寥寥原来是在万古宫中侍奉的男仙侍,也是那时唯一真心待过凌霜的,只不过后来为凌霜求到了自己面前,被正在气头上的自己贬到了凡界,永世不得成仙。
现下,凌霜这么熟络的一说,陌玉的心一下子高悬于喉,不知她是否想起些什么,又想起了多少……陌玉在害怕,连双手都不自主的打着哆嗦。
半晌不见回应,凌霜动了动眼帘,缓缓抬起头来,待见到一脸发白的陌玉,先是一怔,继而撑扇掩唇打了个呵欠,泪眼朦胧的看着陌玉,眼角逶迤,竟生了些许别样的娇媚风情。
她笑道:“陌玉,你回来了?”
原本一颗高悬的心,伴随着她一声轻柔的“陌玉”,又渐渐归为平稳。
带着迫不及待状的两三步上前,陌玉的手在她黑如泼墨的发顶上抚了抚,唇角浅勾,语气带了劫后余生的颤抖,“我回来了,让霜儿久等了。”
凌霜双手环上陌玉的腰,紧紧抱了抱,才满意的松开了手,“你坐下来,陪我喝杯茶吧。”
陌玉心喜,忙不迭的笑着边应边坐,他像是一个拘禁的少年,在心爱女子面前报以羞涩,抚去袖子上的褶皱,正正腰上的缎带,双手手指紧了松,松了又紧的。
这一幕偏巧被凌霜瞧见,她不禁哑然失笑,水葱似的手指去探陌玉的发丝,惹得陌玉呼吸一窒,转眼,凌霜的指尖捏着一枚青翠色的柳树叶。
一杯茶递到了陌玉面前,凌霜的双眼注视着陌玉,说道:“尝尝,与你曾喝过的有何不同?”
陌玉心中疑惑,却还是端端正正的捧起那杯凉茶,呷了一口细细品尝,少顷,顿觉舌尖发冷,似生吞了一口万年不化的冰雪,陌玉的双眉一皱,这口凉茶也就草草入了腹,见凌霜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他也只得强颜欢笑,言不由衷的赞道:“此茶……甚好,就是发冷发寒,多饮恐对身体不利……”
舌尖冷的发僵,陌玉说的有些困顿,水红色的唇一张一合间,肉眼可见有寒气从中冒出,凌霜的笑意益发加深。
凌霜放松的靠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悠闲的打着扇子,她看着陌玉,浅浅说道:“那时,我在万古宫中饮的茶,实乃傲雪最爱,名唤流光点翠,这茶,才是我最爱饮的,叫寒顶银霜,这两种茶若在烫热时,入口细品分辨不出多少,但倘若一冷,前者如春暖初开的泉溪,后者就如亘古不化的寒冰……”她又笑了笑,笑的甚为牵强,“早前你曾问过我的喜好,这茶,便是我全部喜好的其中之一,若你还问我有何其他,我想我会回你,我最厌恶红色,深恶痛绝。”
陌玉心中猛地一震,骤然想起千年前的那场旷日持久的火刑,望去满眼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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