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多个文官,他们的背后有妻儿老,有宗族有亲眷,上面的人动动嘴皮子,几句话便决定了上千人的命运,我的本心告诉我,我不能当他的帮凶,这个孽造得太大了,我若同流合污,恐怕生生世世会沦入畜道,所以,我豁出性命也不愿在那份名单上签字,入锦衣卫那天起,我就在自己的心里设下一道底线,恶可行,大恶不可为,这道底线无论如何不能逾越,否则,不配为人。”
王素素目光泛起几许异样的光彩,努力抑制住,语气仍如往常般讥诮。
“你在吏部坐探时对那些官员敲诈勒索,不择手段捞钱,算是‘恶’?”
袁彬笑了:“谋财但不害命,当然只算恶……今日做的事,对我来说也不算善事,若我平安度过此劫,说不定我又会四处敲诈搜刮勒索,还是那句话,我做人做事只凭本心,莫以‘善恶’来定义我,本心告诉我应该怎么做,那便怎么做,无谓正邪善恶。”
王素素沉默片刻,道:“以前真没发现你居然是如此性情。”
袁彬冷笑:“如此世道,逼得我只能如此性情,这样的世道里,纯粹的好人或坏人都很难活长久,唯独我这种不分正邪的人才能寿终正寝。”
王素素神情一片迷茫。
她不知道袁彬说的这番话究竟是对是错,这番话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冲击,这样的世道里,究竟怎样的处世方式才能保身,这个深奥的问题连朝堂上的内阁大学士都不知道答案,更何况王素素这位不甚通世事人情的姑娘。
…………
摇晃颠簸的马车忽然停下,车夫隔着车帘告诉二人,吏部衙门已到。
王素素搀扶着袁彬下了马车,袁彬疼得龇牙咧嘴,抬头望向吏部衙门前高挂着的门匾,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
明明是朗朗乾坤,可如今朝堂上变得乌烟瘴气,江山风雨飘摇,好好的大明天下,怎么偏教那些胯下没卵子的太监当了权?这是谁的责任?
太祖皇帝当年在禁宫中立下一块“内侍不得干政”的铁牌,如今安在?
见袁彬久久伫立不动,王素素低声道:“你来吏部做什么?是要找什么人帮你度过难关吗?”
袁彬笑道:“不是帮我度过难关,是帮他们自己度过难关,我的脖子上悬着刀,他们的脖子上何尝不是?”
王素素道:“我陪你进去,告诉我你找谁,我帮你找,你身上有伤,莫动弹了。”
袁彬摇头:“你在衙门外等我,我自己去找人,吏部衙门你进不去的。”
说完袁彬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艰难地迈上台阶。
时已深夜,吏部衙门早已关上,袁彬敲开了旁边耳房的侧门,守门的军士询问了几句,便放他进去了,袁彬是吏部坐探,而且是锦衣卫所属,寻常的军士一般不敢也不愿得罪厂卫的人。
走进衙门内,袁彬艰难地挪着步子,屁股火辣辣的疼,每走一步都仿佛扯下了一块血肉,才走了十几步袁彬便疼得额头冒了冷汗。
穿过大堂,二堂,直入内院。
内院东侧有一间厢房点着灯,袁彬远远看见窗棱上透出的烛光,不由笑了。
他没猜错,吏部尚书果然在衙门里。
没错,袁彬今晚要找的人就是吏部尚书郭琎,这件事只能找郭琎,袁彬牵扯到的大麻烦,也只有从郭琎身上才能寻得一线生机。
作为一部尚书,郭琎是很勤奋的,袁彬以前坐探的时候便经常听说郭尚书常常在衙门里署理公事到深夜,甚至经常睡在衙门里,连家都不回了。
厢房门口有军士值守,见袁彬走近,军士们纵然都认识他,但还是右手按住了刀柄,目光警惕地注视着他。
袁彬隔着五步站定,面朝紧闭的厢房大门躬身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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