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梢,在风中飞舞。还有一个鲜红如土鸡蛋的太阳,从桑树后面升上来,于是,有法看见他孤寂的身影,像一棵扭曲的胡杨,投射在坟地上。
回村的时候,阳光已经像一张撒开的丝网,将别墅c公路c小道c老宅c河流,桑地,等等全都罩在下面。沿原路返回,过小桥,进老村子,忽然发现四下里一片宁静。刚才办丧事留下的遗迹,已荡然无存。老宅的前门似乎开着,但是没有熟人进出,也不见鸡鸭在觅食。路口人家门里跑出一条狗来,拿敌意的眼光投射过来,不知是看得见隐身的他,还是闻得着他的气味,终于尽责地叫起来。但当他走过去,狗并没对着他,却像狼似的对天叫着。
他发现自家的门虚掩着,屋里自然没有一点声响。他心里有些蹊跷,怎么那么多远亲近邻,全都像蒸发一般不见踪影了呢?莫非刚才送葬的一幕原是自己的幻觉,而现在才是回到了现实之中?
为了确认,他不由前后四顾。河对岸的别墅,比刚才清晰十倍的耸立着。似乎之前看到的是海市蜃楼,现在见到的才是真实图景。河上的石桥桥栏上,也比原先多了一些麻雀。牠们比刚才眼前的灰土似的雪花要真实,活跃。
还有这份宁静,以及南风带来的工厂的臭气,给他更多的现实感。自家家门虚掩,看来是有福没将门关好。自己曾让有福进去察看,估量如何修缮。里边早没啥值钱东西,也无须再锁门。
还有一点证据,是他手里已经没有了父亲的遗像——他并没有放在坟头。他根本没拿过遗像。想到这一点,他急急地推开了自家的前屋木门。“嘎——嘎!”门开了。昏暗的屋里,一缕光线从明瓦里投射下来。里边朝外的南墙上,清清楚楚的,挂着父亲的遗像。
一股股霉味,像这无边的宁静,将他包裹住了。他站在遗像下面,慢慢清醒起来。回来了,儿子回来啦!他默默对着镜框里的父亲念叨。
这是不孝之子回乡省亲啊!功败垂成,一事无成,孑然一身,狼狈不堪,无颜见江东父老,臭烘烘如过街老鼠,灰溜溜似混世魔王一一一一一
他感觉有两行热泪,爬过自己的脸颊。
现在这处境,自己该如何是好?他伫立遗像下面,渐渐明白自己这次为何回来,完全是因为已如丧家之犬,无处可去,因为回老家是一种宿愿。就像受伤的野兽,回巢穴疗伤,近乎一种本能。人嘛,正本才能清源,该时时追溯一切来路,才可弄清自己将去往哪里。爸,妈,儿子回来啦!他对着遗像说。
再次出门,他又一次证实,先前进村的情景是纯粹的幻觉。哪有簇拥的乡邻,哪有死去的“祥”字辈老人,哪有有财有信等离开的小辈!也没有母亲的身影,没有门前道场上的一切,乐队,账桌,花圈,鸡鸭与猫狗,以及做饭的土灶。
只看到东隔壁人家大门虚掩着,里边有小孩的哭声。那小孩哭得凶,哇,哇,像年底的猫嚎。有法有点疑惑,哪来的小孩?莫非隔壁阿火偷偷生了二胎了?他不由靠拢去,贴着门缝听听。
“咋咯哩,咋咯哩,你日鼓的咋咯?”一个女人大声骂道。
有法辨不清女人是哪里人,但肯定她是外地人。他记得阿火家并没有外地亲戚,怕是阿火自己搬家出去,把房子租给人家了。
他无心再听。又转身去看西隔壁人家,这家倒是开着门,而且还有在前屋忙碌——正往一个竹竿上晾尿布。有法一看那个女人的背影,立刻吃了一惊。她背上背着一个孩子,像是用棉布围成一个兜,孩子下身裹在布兜里,上半身与脑袋露在外面。孩子脑袋像一个大芋艿,稀疏地长着一缕黄毛,眼睛大大的,像一只狐獴。
女人的脚边,屋里蚕猫凳上,还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又黑又瘦,衣着肮脏,正玩着什么。
不用说,这家又是外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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