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如何办。可是她一到天亮,就想走出去,到江边。年轻时母亲美貌如狐,开朗大胆,聪慧而心细,心里认定什么事就不会改变。母亲老了,变得懦弱胆怯,行为怪癖,经常一个人关着门哭泣、发呆,拒绝说话。
长久与这样一个老人在家里相处,谁都可能失去耐心。我可以想象那段日子,他们心里有多压抑,有多无奈。母亲的失忆——像他们咒骂的是得了老年痴呆症也好,是故意折磨后人也好,母亲是存了心不接受现在时。她出走好几次,一次去找大姐,要她收留下她,她不能住在六号院子那儿,那儿的人对她像法西斯。大姐留她下来,一天不到,就受不了母亲说到小孙。母亲那时候毫无保留地谈到自己多么爱他,结果是她被大姐赶出来。她对五哥诉苦,会弄得一家鸡犬不宁;告诉二姐呢,二姐只会指责她不会做老,绝不帮助改变现状;三哥三嫂听之任之,不想管。幺舅一直生母亲的气,认为母亲从小宠坏大姐,造成大姐对幺舅妈那般伤害行为,让他失去妻子。
母亲去找到莫孃孃,莫孃孃留下她,可是母亲觉得给莫孃孃添麻烦,那两个儿媳妇口里没说,长住的话,心里不会乐意,母亲坚决要走。母亲可能还去找了好几个从前的朋友,比如守礼的母亲,但她是要强之人,不肯给外人添麻烦。于是她去了沙坪坝公园红卫兵墓地,母亲坐在翦伯伯的妻子坟前。有叫卖菊花的小贩路过,母亲买了小贩的篓里所有菊花,放在坟前。风吹过,整个墓地充满菊花的芳香,她想念翦伯伯。后来还是决定找自己的儿女。可是小姐姐远在英国伦敦,小女儿远在北京,她不能找,能找的都不可能容忍她谈小孙,做那种抱着临死之人的噩梦,到江边捡垃圾。
母亲最后一次是去看父亲的坟,她在坟前哭了,说:“老头子,你不该走,你走了我好孤独。”母亲可能也去找我生父的坟,可是她知道生父的农村妻子不会让她看,那就远远地隔着山坡看生父。她坐汽车长途站下了站,最后在长江大桥上迷了路,她望着脚下的滔滔江水,在桥上走来走去,最后抓住栏杆,像一个受委屈的孩子失声哭了起来。
天黑时被好心的清洁工看到,她从桥这头清扫到桥另一头,发现母亲神情不对劲,就穿过桥来。清洁工送母亲到野猫溪轮渡口,直到母亲识路了,仍陪着母亲到家里。她直肠子直说,把一屋子闻讯找不到母亲的人训斥一顿。这人走后,母亲被屋里所有的人臭骂,用词之难听,都是前所未有的。
母亲从那之后再也未去寻找一个庇护之处了。她死心了。也许,她站在长江大桥上,看着不远处的家,重庆卷烟厂巨大的牌子很远都能看到。那是家吗?母亲摇摇头,她没有家,家在哪里?她想往下一跳,一了百了。
母亲没有那么做,母亲苟活下来。
Y记者去了江边垃圾山,与母亲推心置腹地说话,母亲间间断断说了好些事情。离开前她问母亲:“若是你的六女儿知道你捡垃圾,她会多么难过?”
“你千万不要告诉她。你千万不要把我带去公安局,我不捡就是了!”可是母亲马上自问,“可是肚子饿了怎么办?”
她本想如实写一天下来的收获,所有的报纸都追求新闻独家和发行量,竞争厉害。这个月不仅完成任务,还会得到奖金。这肯定是一个轰动性的报道,光看标题就够吓住人的:著名作家的母亲捡垃圾,过悲惨的晚年生活。过轮渡时,她脑子里全是我母亲惊慌恐惧的眼神,尤其是母亲回忆饥荒年那种颤抖的口气,她感到自己的心一阵绞痛,下船过跳板时,决定什么都不写。
第二次她路过南岸,顺路想去看母亲。结果吃了一个闭门羹。邻居告诉她,母亲在医院,她从垃圾山摔下,摔伤了。
“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心,取舍应之于道,进退存之于礼。”这是我的好朋友与Y记者通电话时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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