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了解母亲,占据母亲心的人是我生父,并非翦伯伯。翦伯伯就像母亲的一个兄长,二十年情谊下来,就跟自家人一般。
翦伯伯死后,不知母亲与他的遗体告别没有?他的儿子按照之前父亲的叮嘱,把他的骨灰撒在朝天门到白沙沱的一段长江里,母亲是否在场?母亲想必知道,他会如此做的原因,这一段江水皆与他与她之间的故事有关。他是宁波人,又是独子,他的儿子也是独子,对祖宗一套不当回事。
想一下,母亲从1964年认识翦伯伯,到翦伯伯去世之间,母亲已年过四十,不再拥有女人最好的日子,枯萎了,并一步步变成一个老妇人,街上最普通的老太婆。可是翦伯伯对母亲却心意不变,说明他是真的爱着她。我记忆里的翦伯伯,看母亲湿热的眼光,小女孩的我,都有所发觉。母亲那时已不好看了,都没有女人线条,她因长年体力劳动,身体走形,腰成黄木桶粗,可是在翦伯伯眼里,她仍是美的。他爱母亲是爱母亲那颗心。他不在了,母亲肯定去过庙里为他点灯,这是母亲表示悲哀的方式。
母亲失去翦伯伯之后三年,又失去我的生父。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母亲带着我,进城中心认父。我完全不认他,不仅如此,我故意冷漠他,甚至故意与母亲作对,对她进行同样的处罚。母亲和他怎么可以等十八年才告诉我身世,周围人都知道的秘密,仅我一人蒙在鼓里,把我当作大傻瓜。
母亲那些年是如何度过来,我不知道。我离家出走,好些年没有音讯,后来除了与二姐有少而寡的几封信,也未返回她的身边,事实上,从那之后,就从未回到她的身边过。她也失去了她最心爱的小女儿。是啊,那些年母亲睡着也是大睁着眼,她迅速老去,牙齿掉得更厉害,背驼得更厉害,她的心比黄连根还苦,以至于我后来回到她身边,她绝口不提那段时间,就是一个证明。我不止一次发现,母亲看电视常看到屏幕上起麻点,双眼还盯在上面。房间里一直开着灯,也许她根本不在看电视,有可能她怕黑,有可能她需要一些声音,填满脑子,才不被另外的声音占领。母亲经历了什么样的遭遇,她内心深处没准一直在回避着什么?
在莫孃孃看来,母亲真是活得苦而冤。
莫孃孃本可以不告诉我这些,因为只有她知道这些秘密,也可像母亲一样把这些秘密带进坟墓去。可是什么原因让她改变想法呢?于是我问她。
莫孃孃说,她最看不得一些人对母亲的态度。
二表嫂与二姐上厕所,看见我们,就走过来。我介绍二表嫂与莫孃孃,莫孃孃说她早认识了,昨晚她们睡一床呢。
二姐把我叫到边上,说:“六妹,莫孃孃的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最后一次在我们家,与我们大吵。”
“为什么呢?”我问。
“因为她嫌妈妈吃得不好。”
“那可能是真的。”
“岂能听妈妈一面之词?我们家的事,还轮不到她来发言。”
“所以,你把她赶走了?”
“我没赶她走,莫孃孃脾气坏,自己要走的。走了好,免得弄得我们一家人不团结。”二姐说,大姐多事,就不该通知她来。不过矛盾归矛盾,她来,也行,可是不能再没事挑事。
现在大肚猫不在,三哥虽为长子,可是缺乏组织能力,二姐身上有了压力,她要赶快回到火化馆,看母亲的号码到没有。
我扶着莫孃孃,跟在二姐身后。不必莫孃孃说,我也能想象,有莫孃孃来看母亲的那天,家里有多乱。父亲不在了,母亲说话,不会有半点权威。莫孃孃捅了马蜂窝,她怎可以指使母亲与她的儿女作对呢?绝对不行的。“穷亲戚!”在他们眼里莫孃孃真是不受欢迎,他们不顾母亲的感受,让母亲几十年的结拜妹妹难堪,让她滚出家门。虽然二姐说,莫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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