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整版介绍我的书、《每日邮报》和好几份英国大报整版介绍,几乎所有的小报杂志都跟了上来,印有我一人高的照片和书封面,书店机场,甚至边缘的小岛书店都是。我终日辗转在机场、高级旅馆、饭店、电视台、各种文学节会场做书宣传,鲜花掌声簇拥。我敢拒绝与欧洲出版社的名编共进晚餐,让我的译者代替我;我敢不听从有权威的杂志想拍的露身体的照片,拒绝采访,不按他们的时间进行推销我的书;我要求邀请我的机构必须提供头等舱,作为条件。我真是吃了豹子胆。那是我一生的高峰,我多么不可一世,多么骄傲,万事皆顺,仿佛天下都是我的。鹰屋16号和运河都雾蒙蒙,水波随风轻轻摇摆。我们站在水边看鱼。鱼始终不显现。那条运河,永远停泊着一些不行驶的船,我在那条飘着花香的小道上,与心爱的人邂逅:我坐在椅子上,他突然看见我,蹲下来,说你真像一个逃难者。我就是一个逃难者,我逃离层层苦海,托着他的爱情向天上飞。
多么幼稚的我,愚蠢的我,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有一天上天会让那一切离我远去,让我重新跌下深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跌得更惨,更不复人形,更找不到自己!我是活着还是死了呢?生活的残忍,从一出生,我该是领教过,该是比其他人更知其真面目,可是我不知。直到我躺在深渊底,发现只有无边的黑暗和痛苦时,才看清。
我是如此无用,如此孤独,身边连一只猫和狗都没有,更没有一个人!我想起我爱的人,在世界另一方,他会如何说,人只能自救。
我只得自救,一丝气息尚存,我得活下去,闭上眼睛,不顾一切地活下去,是不是?那我就得先从地底里爬起来,坐起来,再学会走路,一步步迈出深渊。是啊,相比P,我从未爱过其他人。我丈夫是谁?他从来都是一个陌生人,早晚我们得分手,只是时间而已。我借一个特制的时间透视镜来看他和我之间的关系,故意看轻他。这些年我离开伦敦后住在北京,从未想念他,我也是自欺欺人。朋友们评论他时,说他年纪那么老,思想教条陈腐不堪,为人骄傲,眼界窄小,一身匠气,脾气还固执,他毫无生活情趣,喝咖啡也是速溶,逢年过生日从未送人礼物或庆祝,与人交往,永远隔着一层心思,你想想你收过他一束鲜花和巧克力吗?他走路完全是一个老年人,身上气味也是老年人,手上皮肤都是老年斑,从不做家务事,睡觉打呼噜,不喜欢运动,不喜欢戏院影院餐馆,也不讲究衣着。
可是无论如何逃离他、周遭人如何评论他,我最终不得不承认,这丈夫对我而言,一直是作为一个父亲存在。你能对自己的父亲有选择吗?包括他的习性长相爱好,绝对不能。退一万步讲,只要他不弃你而去,他就是一个杀人犯刽子手,他还是你的父亲。在我发现他又有了新的情人,却仍在对我忽悠时,甚至对我如同陌生人时,我想对他吼叫,把积压在心中的愤怒喊出来,我要告诉他,他这个父亲是如何失去了尊严,如何亲手把他这棵大树,从我的土地上连根拔掉,他有多残忍、冷酷,我是多么恨他,我今生今世都不要原谅他!
可是,我仍没对他叫喊。我在电话里,声音轻若蚕丝,一丝一缕清清晰晰:“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他把我的心弄坏了。
要是那一刻我跑到重庆母亲跟前,投入她的怀抱,让心中的委屈和不平得到抚慰,我没有那样做;若是给母亲打个电话也可以,告诉母亲,或许母亲的一句话,就是一道神奇的药膏,把我被毁坏的心,凝结起来,也许会有奇迹,可治愈我,重新生出一颗心。可是,我没有那样做,因为一个没心的人,魂已不附体,形如走尸。
母亲,我该怎么办?
现在母亲已叫不应了,我才来问她。我只能恨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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