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宽容了,她还为孩子取名为“美仑”。
一次吃完晚饭后,他们在昏暗的油灯下,在窗下对坐,各自看自己带来的书,屋外是大雨,哗哗的雨声敲打在窗棂上,他们住的是当地生产队的一个院落,条件虽说比不上城里,但在当地还是比老百姓的住房好一些,已经按上了玻璃窗。玻璃上水流一道道的滑过,急急地流着。叶业成看着出神,突然想起篝火晚会上悠扬的葫芦丝中苏瑾的舞姿,他是学经济的,从来就不喜欢舞文弄墨,可是此时此刻不由得铺开纸,在纸上写下了“美仑美奂”四个大字。
苏瑾是学文的,她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对事情尽力做到尽善尽美,叶业成是知道的,她是一个宁为玉碎的人。
苏瑾抬头看着他,有些疑惑,他笑笑说,我想以后我们生两个孩子,女孩就叫“美仑”,男孩就叫“之奂”,取自“美仑美奂”的寓意,我们要做闲云野鹤般的神仙眷侣,世事与我何干,我们只做我们自己,好不好?
当时想得多好啊!只做自己,过“美仑美奂”的生活,他们都不是物质主义者,他们只想过属于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人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的网。
记得那时她的脸红了红,说了句:“不是看书吗?你在想什么呢?”那娇嗲表情现在想来都心旌不定。
苏美仑就那么冷冷的看着叶业成,看着他的两行清泪爬满面颊,她竟然一丝也不为所动,她看着面前的那杯茶,已经凉了,小小的杯中倒映出她的影子,印在那盈盈的水中。杯下是一天然翡翠的茶墩,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只是面儿抛光成平的了,像一个大的树桩,摸上去是浸入肌肤的凉意,倒映在水中的脸就平贴在那清冷的平面上,注视着那个人的表演,苏美仑突然觉得那不是自己,那就是苏瑾,她尾随自己而来,通过这种方式在看着这个为之付出一切的人。
三十年没看见他了,漫长的三十年,她躺在那里,冰冷的夜里,只有风掠过松柏的呼啸声,她很寂寞,很想他,一年一年,山下的潮汐涨了退,退了涨,她已经记不得究竟是多少个月缺月圆了,那个人,还是等来了,现在就坐在那里,她注视着他,看着他脸上沟壑纵横的岁月痕迹,她突然想说,你怎么变了,我还是原来的样子,等着你。怕你认不出,为了保持那份模样,我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来见你。
苏美仑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住进了她,她现在的思想不受自己的控制,她有些怜悯他,体恤他。她不是应该恨他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在心里使劲的挣脱。
叶业成看着她,她的眼睛忽明忽暗,一会儿是她一会儿又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觉得自己是不是神智有些恍惚,他看向那只手腕,那里是光洁的,没有那道狰狞的疤痕,她不是苏瑾,只是流着他们的血的他们的女儿,所以是又熟悉又陌生的。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伤疤的来历,现在想来还是那么的清晰。
那个年代,在那种地方,他学的经济是排不上用场的,而他又是公认的“文化人”,于是就被委以重任,他成为了当时重要生产力的马牛等大型牲口的医生,也就是兽医,这个光荣使命的得来,缘于他中学的动物知识学得好,对于它们的习性熟知,加上本身就是接受能力很强的人,自己买了些这方面的资料书,很快也就掌握了一些常见病多发病得处理与治疗。不久他这方面的本事十里八乡就知晓了,所以附近的也常有些疑难病例常找他瞧瞧,那时候一个生产队能有几匹强壮的牲口可不容易,它们都被视作重要的财产,在那个年代真的比金子还珍贵的,所以他也算是当地的名人了。
一天一个生产队的一匹母马病了,一连几天的不吃食儿,所以那里请他去看一下,二十多里的戈壁滩,虽不是山路,也不好走的。吃过午饭他就出发了,两个小时的脚程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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