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安看着眼前暮气沉沉,消瘦如柴,身着青色僧衣,头戴青色僧帽的娘亲,有些恍惚出神。他有些好奇,爹娘相识时,是怎样一番光景,是在山水之间,还是闹市巷尾。
他想象着,娘亲那时是否绿云垂腰,貌美动人,一颦一笑都让爹心动万分?怀胎十月,娘亲是否有对肚里的自己宠溺地笑着,讲些故事,唱些童谣?爹又是否在娘亲撑着腰抚摸肚里的自己时,想要凑过来听听胎息,被娘亲笑骂着赶走?
想象之余,他又纳闷不解,娘亲是生何变故,从他记事之时,便如同行尸走肉般,每日参佛还罪?
有那么一瞬间,李淳安抑制不住满肚子的委屈与内心的冲动,想打断正在诵读佛经的娘亲,问出个所以然,得到个答案,让自己痛快。
但是,他还是忍住了,看了看手中捧着的纸筒,内心默念:“淳安,以后你就会懂的,不能逾距,不能逾距。”
不知过了多久,李淳安娘亲不再拨动佛珠,也不再诵读佛经,缓缓睁开双眼,低不可闻地道:“淳安,有事要谈?”
李淳安笑了笑,轻声道:“娘亲,儿子只是还未用餐,想着到娘亲这儿讨些斋饭吃,也省得厨子们忙活了。”
李淳安娘亲颔首道:“先前下人已经送来了斋饭放于偏室,我还未动筷,便一同去吃些吧。”
李淳安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纸筒,跟着娘亲迈进偏室。
斋饭很简单,一道虾籽焖斋,一道斋菜素三鲜,配了一小锅杂烩汤。虽菜式简单,但李府的厨子们已经做了十几年,火候很深,简简单单的斋饭味道也能做得淡中出鲜。
吃斋饭不等同于吃素,也可以吃些三净肉—不见杀c不闻杀c不为我杀,这为三净肉。也许,也应了那句酒肉穿肠过,佛祖在心中罢。李淳安一直觉得如果修佛之人不能吃肉,着实是人生一大憾事。
母子两吃着斋饭,互不言语,娘亲细嚼慢咽,李淳安则是草草了事。
李淳安放下碗筷,拿起食盒里的餐帕擦了擦嘴,对着还在细嚼慢咽的娘亲说道:“娘亲,儿子明日就要离开铁山镇去学艺过上太学了,今个和您过来道别。”
李淳安娘亲夹菜的手顿了顿,把筷子放于箸枕,看着自己已经长大了的儿子,冷冷淡淡地道:“淳安大了,是要离开这肮脏不堪之地出去长长见识了。挺好的,挺好的。”
李淳安苦笑道:“娘亲,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肮脏不堪之地又是从何说起?”
李淳安娘亲一刹那恍惚,随之避重就轻道:“是啊,对淳安你而言这地方哪能算上肮脏不堪之地。假若真的是,你也应是一朵出淤泥的荷花。娘亲没别的好嘱咐你,只愿你永有一颗赤子心,随着它看遍山水,流连江川。”
李淳安第一次从娘亲口中听到这么长一段话,有些木讷地点点头,却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淳安娘亲转过头,把青色僧帽脱下,将一头不再光彩亮人的青丝用手拨于耳畔,再用手指缠上几缕烦恼丝使力扯下,对着李淳安说道:“淳安,把你身上佩戴的香囊递给娘。”
李淳安乖乖照做,从腰间解下驱蚊虫的香囊,递给娘亲。看着娘亲将香囊里的艾叶c藿香c白芷等香料通通抖出,又将那几缕青丝绕成同心圆,塞入香囊。
李淳安娘亲将香囊重新装好,打上结,交还给李淳安,对着一脸诧异,不懂娘亲在作甚的李淳安说道:“淳安,恨过娘吗?”
李淳安拿着香囊的手僵住了,他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个生了他,却从未养他,从未教导他,从未关心他的娘亲,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李淳安大脑一片空白,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抿着嘴唇,躲避着娘亲的目光。
空气此刻仿佛被冰冻,母子两如同在演哑剧,谁都开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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